马路右边依次数过去，是吹笛子的要饭老头儿，卖刺猬塑胶球的年轻人，卖兔子和白鼠的两姐妹，同时烤着十来串羊肉串的男人，推自行车卖鲜花的中年妇女，卖草莓、番茄和黄瓜的乡下女人。我走过去，她说“草莓便宜卖了啊！”，但另一群人走过时她却闭了嘴。

走到底，前面是红灯，人群麋集。对面正在施工，安全道里露出半个跑步的小绿人来，那是交通灯。前几天它还是完全被竹子包住的，从下边走过，红光绿光交替着漏了一地，我还以为上头供着观音，保佑过路人的平安呢，不禁想着这个施工队还挺迷信的。

过马路之前我朝后望了一眼，把这些人再一个个数过去，他们像面貌各异的棋子，信手一撒，便在棋盘生下根了。你永远都可以在傍晚出行的路上找到他们。他们手头的花样永远层出不穷，颜色和形态都饱满。只是那支笛子不上不下的曲调叫人听了难过，现在它幽幽地铺满了整个路口。

对面就是学校了。我总是在吃完晚饭后，绕这里的操场跑几圈。跑步时，自己的身体很沉，头脑却是飘忽忽的，那里面有一篇文章。一篇还没有写出来的文章，但我可以确定它的存在，它的遣词造句，转折处的细节，段落与段落的承接。它完整地存在于某个角落，只是暂时还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。那此时呢，这篇章是属于我还是属于正保管着它的某个神秘人呢？这让我迷惑。

还有很多零散的片段，在夜色中显得透明。它们四处滑落，最后掉进那篇已经完成的文章，给它添油加醋，破坏了原本严整的结构。于是这就成了我个人的东西，神秘人眉头微蹙，他原是为纯粹之美所着迷，因而不能理解这样做的乐趣和所蕴含的痛苦。而我要把自己的经验编织进去，就像在编一顶好看的帽子，把它戴在头上给所有人瞧，这样所有的秘密我都保留不住，我会一贫如洗。

夜暗下去，有别的人在干编织活计。那是一个老太婆，她编着编着打起盹儿来了，栖息在脚下的猫悄悄就把所有成果扯散。这样每次醒来，她都有干不完的活儿，她的猫就有搞不完的破坏。时间的循环回转，黑暗的中世纪，我的《世界著名民间故事大观》，女巫、死神、魔术师和满脑子诡计的聪明人围成一圈开始跳舞。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？购于哪一年？我来到一座花园，五彩斑斓的花朵争相怒放，头顶却仍是涂满油墨的黑色天空。这本书有一个呈U型朝外仰的书脊，它缺失了封底，它的塑封被我扯下，伤痕累累全归因于我。我还记得它的样子，还安安静静躺在头脑中，我向它伸出手去——一双想象之手。

A集合与B集合的映射关系，我读哪一本书都是在读早先的自己。我的小房间彻夜亮着灯，我的窗棂是淡黄的，蒙上绿莹莹的纱窗，窗玻璃上有老式凸点花纹，永远的夏天不需要窗帘，暗红色木头地板最适合坐下来阅读。我抚摸每一页书，我的想象之手穿越千山万水和时间的河流，抚摸每一页封存在原地的影像之书。这影像挥之不去，本雅明写了《驼背小人》，费里尼拍了《阿玛珂德》，总有一双眼睛在打量自己的童年。

画笔涂抹在稿纸上，眼光投射在书本上，足印甩在跑道上。六道轮回。要跑六圈，冒出的汗水才足够，才能消解各种奇形怪状的杂念。接下来呢，又是战争，我从不停歇地跟自己作对。我白天吃得太多，我晚上辗转难眠，我爱的人避不能见，而战火蔓延不绝。有时候一个人也可以是分崩离析的大陆，昏天暗地厮杀。

出门时我双手空空，现在我是负着重量在走了，这重量即是生活。操场上的神秘人你现在请回吧，外边的世界一切井然，但是没有你的容身之处。你要再往前行，无数窗户投下的灯光会让你无所遁形。于是他消失了。

走出学校，左右两边仍然是空荡荡的人行道，被高架桥围住，上面是呼啸而过的车辆。门卫老头儿煞有介事地站着，有人走过，他就斜斜看一眼。既不表态，也没有兴趣，只是斜斜地扔一个眼神过来，像扔一枚硬币那样。这时音乐来了，由远及近，是一个买盗版歌碟的推车，颠簸着一车子九十年代初的货色。声音缠缠绕绕，就地长出妖冶的花儿来。路边的野花呀，你不要采，不要采。

眼前突然生动起来，人们匆匆赶至，灯光重新亮起。每人手上一张长条布，有红白蓝三色塑料的，有暗红色地毯式的，有厚重的方格子的，看上去都很脏，被不约而同铺到地上，踩上几脚。接着大堆的衣服鞋子出现了，各色小配饰小玩具出现了，丝织物和绸带，耳环和玻璃珠。花田一片一片繁盛了，中间挤着爱漂亮的女孩子们，透着夜光看也是桃红柳绿的，满目绚丽。“十五元一件了！”“八元一件了！”一处便宜过一处。人头攒动的夜摊就像妖精的舞会，让人无法拒绝，只好端着舞步跳个没完没了，磨坏的舞鞋将在明早被收集。

轻轻扬起了一阵风，我好容易看见了路边有一棵树，枝叶沙沙作响。于·列那尔在《一个树木的家庭》中的结尾：

“我已经懂得监视流云。

  我也已懂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
  而且，我几乎学会了沉默。”

我想，我也将会是一样。

 

日子已经走到夏季的中心，真热。呆在没有空调的房子里，手臂上挂着湿粘粘的汗气，就差要长出草来了。很快人的头脑也混乱起来，懒洋洋地躺在凉席上做白日梦，仿佛眼前的世界全部经过挤压，变得扁平，轻飘飘地四处乱飞。而自身的一部分已经在蒸发了。  

这样的天气若想看书，最好的选择还是传统白话小说，白描，直爽，一根筋看到底不觉烦躁。至于那些情节曲折纠结、思辨深沉厚重的书么，翻一翻都是火上浇油，强打精神移动眼球的话，只怕整个人要拧成一团乱麻了。热浪一但来袭，人便会在超常的耗损中觉察到脆弱与混乱。

《朱丽小姐》的故事就发生在仲夏节之夜，只不过那是瑞典的仲夏，北欧国家应该不似眼下这般灼炙，总要留有一点晓畅的余地来供人发挥自己的情欲。朱丽小姐是戏中的女王，既任性又放纵，把未婚夫当成宠物任意耍弄，谁想却阴沟翻船，败在一个仆人的手里。

人说斯特林堡最著名的八卦就是他的“厌女症”，一生结了三次婚均不得善终。朱丽小姐正是他所讨厌的那种女人，飞扬跋扈，痛恨男人。他让她径自走向死亡，却一反常情给予了极大的同情。朱丽小姐的自杀是那种英雄式的，充满着悲情，却又或多或少有些荒诞：一只苍蝇噎死了一位小姐。

朱丽小姐的悲剧，从小了看，是她本人举止不检点在先，与仆人上床后便从高高在上的地位直线下跌，使她失却了在男人面前一直持有的优越感，从而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；从大了看，因这一事件，小姐与仆人产生了权利的错位，整个家族的体面似乎都在朱丽的手里毁掉了，欲逃走又无处可去，更可悲的是她与这个男仆之间甚至连爱情都没有。男仆是实用主义者，而朱丽小姐是理想主义者，她的自杀正是为了担当自身的羞耻。

男人勾引女人，藉着女人攀向高枝，然后又一同酿下悲剧，这种情节已经屡见不鲜了。而《朱丽小姐》有所不同的是，这个女人无比刚烈，她要求着自己的操控权，一步步勾引男仆，却并不把他当成一个欲火中烧的男人：她以为这是在追求阶级间的平等，骨子里却仍是绝对的女主人。她用女人的小花样控制着仆人，胸腔中装着的却是一颗男人的心。男仆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玩物。

可是，人身上总有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另一副面孔。朱丽是这样，男仆也是这样。朱丽被父母像男孩一样地养大，性别倒错的她从不曾料到会有情欲在身边作祟，然后便一蹶不振，节节败退，她以自己梦中见到的那种方式倒下了。“在我下来之前，在我回到地面之前，永远不得安宁。”这是一个注定要堕落并走投无路的女人，不安分的因素她的血液中流淌。但不得不承认的是，她下坠的姿态何其美好。

“在前的将要在后！”宗教变成了朱丽最后的安慰。一切贵族式的装腔作势在殉难中化为乌有，现实就是如此残酷。这一出戏剧的主题便是贵族的没落以及衰亡。不论如何，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他们的，他们将要一个接一个走向教堂——最后的归宿。有男仆这样的人汲汲钻营，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，最终将从他们手里接过荣耀与地位的大棒，包括擦得亮堂堂的马靴和急雨直下般的门铃声。而朱丽小姐，只是无数踏脚石中的第一块。

他把脊背靠在一半白一半淡绿的墙壁上，神情煞是庄重：“现在没时间了，我要马上赶一班去南京的船，有场面试在那里等着我。”忽尔又蹦一句出来，“要不跟我一起去吧，路上正适合长谈。”

其时已是傍晚，刚离开那栋斑驳掉漆的教学楼，阑珊的夜色就蒙住了双眼。这一场老同学的聚会，各种细节与气氛已经难以琢磨，一转身便消散不见。反反复复回旋的，只有最后那一句话，犹如平地一声惊雷，唤起觉醒的意识。

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。抬眼望去，天边正流动着深浅不一的墨团，像变换不息的画卷，凌乱而有层次感。每一条巷陌都安静地悬着零星灯火，参差交错，整个城市变成找不准方向的迷宫。

二

自己在一所偌大的楼房中四处狂奔，逃避不知谁人的追逐。到处是连绵不断的楼梯台阶在身边紧随，光线也晦暗不清，仿佛一个挣不脱的囚笼在四面投下阴影，我费尽全力上下兜着圈，却怎么都不见边际，着实教人摸不着头脑。醒来后大喘一口气，背上渗出零星的汗珠。

这样令人心悸的场景，隔一段时间就重演一次，那是一道秘密的门槛，立在梦之边缘，乍一踏上即陷入头晕目眩的陷阱中。纵有谁势若疾风动如脱兔，仍然逃不脱自己身后的黑影，而梦中无处不在追逐者，不正是我本人吗？于是一次次焦急地醒来，寻求着现实世界的庇护，在饱食终日中逃避着对自己的严厉质疑。我也不过是普通人中的一个，逼得太紧必然使人心力交瘁。

此时我们一行人刚从八大山人纪念馆归来，离开时下了一场好雨，许久不曾闻到的泥土芬芳纷纷掉落在肩头，似陈年的酒水，惹来一场沉醉。当时走在馆门口的小堤上，我说，其实八大山人跟烟水亭并没有什么区别，明月山跟石门涧也没有什么区别，楼宇高低错落，岩泉飞流直下，太多重复的场景令人麻木到想吐，所以很多年都不曾出门旅行，我实在不是个容易被打动的人。

出行前即已得知馆内并没有八大山人的真迹，陈列物只是些照片和仿制品，所以没作能与那个桀骜不驯画家在此相遇的打算。尽管早在中学的美术课本上，那一挑冷冷的眼神便让我着迷甚久。这么多年的想象中，朱耷的形象始终是一个青箬笠绿蓑衣的道人，偶一摘下斗笠来，只见一双凌厉的斜眼儿一直耷拉到嘴角上。他饲养的猫鸟虫鱼也是同样尊容，不枝不蔓地倚在画卷里，横眉冷对千夫指，凛冽得叫人直打哆嗦。

这样一个八大山人，已然与后人为他盖起的纪念馆割裂了。竹影或暗或明，朱漆若新若陈，溢美之辞泛滥与否，这些都与他没有多大关系。因此我只当自己一身是客，毋要辜负这明亮静美的小庭小户便好。于是，回想起这天的经历来，心中依然是荫凉凉的喜悦。

旧居看去门庭井然，天窗投下整齐的光束，雕栏围簇着繁复的纹样。四处爬满时间的蛛网，已经生根的，便再不能被拂灭。顽皮的小孩们肆意玩闹，尖细的笑声衬得院落更觉空寂。时有导游带着人四处参观。刻板的讲解我是不喜欢的，总要躲得远远才罢。中庭种有亭亭莲叶，径自碧成绿幽幽的丝缎。

旧式的小庭院总让人觉得似曾相识，琴挑西厢就该在这样的地方发生，游园惊梦更是由得与满院花草生死缠绵去。中国式的艳事传奇总免不了一间精致婉转的画堂，只是如今一味寥落了下去。在隔庭相望的窗棂间，数年前过眼的一段文字在脑海中重现，张允和回忆中的父母情深：“我们在苏州的家里，爸爸和大大（妈妈）各有一间书房，中间隔着一个芭蕉院，有时可以看到他们隔窗说话……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的书桌上有一个铜镇尺，上面刻着七个字‘愿作鸳鸯不羡仙’，这一定是爸爸妈妈的共同心愿。”

另一处中庭苔痕满地，像铺在石砖上的青泥，有雨过初霁的潮气儿钻入鼻息。我的凉鞋是平跟，走上去依旧滑碌碌的，鞋边沾上三两株小草，挂着米粒般的花冠。弯下腰看去，鞋印浅浅的，走过之处似比旁的地方浓上一号颜色。好像自己真的一不小心走到诗词里面去了。

生活区就在前面，灰扑扑的房屋鳞次栉比，一律朝南而立。耳中渐渐灌入喧嚣的市声，也是一浪又一浪欢快地流动着，像一阵微醺的风，把柴米况味吹上每个人的脸庞。正是下班的时间，人们拥簇而行，每张脸上都敞开着一扇小窗户，凝神望去，里面亮着明黄的台灯，照在干净柔软的沙发上，稻米芬芳飘得随处皆是。

路边的店铺一格格分得小小的，好像开在火柴盒里，各色商品一路直堆到头顶，有了它们整条街才变成了活的。有服装布匹店，暗淡的布匹上不厌其烦绘满繁琐的图样，一律站着没有眼珠的塑料模特，像不存在似的存在着；旁边蛋糕店总是芳香扑鼻，金黄色蛋糕张开自己的五朵小瓣，像炸熟了的云块，铺成层层叠叠的宝塔；蔬果店呢，简直就是一间颜料坊，翠生生的菜叶、粉绿的豆荚、紫汪汪的茄子、橙红的胡萝卜，一样样堆在门口的空地上，饱满的身形人见人爱。

还有另外一些摊子，推在小车里头，并不是每天都有，一旦出来了就叫人惊喜连连。比如草编的背包，样子结实，色彩绚丽，被叫卖的女人厚厚一叠挽在手臂上，变作一棵活动的圣诞树，爱美的小姑娘把她围得密密实实，最后每个人都分到了圣诞装饰物的一部分；又或者卖小花鼠小兔子的年轻男人，把它们从笼子里放出来，摆在路边的草丛中喂食，放学经过的孩子们滴溜着大眼睛，一只只捏起来放在手里把玩，间或有谁被咬上一口，哭得哇哇大叫。

这样鲜活灵动的小街，存在于每一个城市，走进它就是走进了枝叶繁茂的生活的密林。它们藏在耸入云端的高楼之下，藏在车水马龙的尘埃背后，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眼前，让人在温暖的颜色和气味中发着呆，遥遥想起曾经离开的那座城市。朝前走出的每一步，好像都踏在了家乡松软的土地上。

什么时候开始的呢？只记得是高二那一年，也是一个夏天，太阳快要把人给晒化掉。下午上学的路上走着走着，突然一把抱住路边的电线杆，怎么也起不了身。后来是如何咬着牙一步一跌走到学校，已经完全不记得了。

总觉得有羞耻感，特别当它在到来时还伴随着疼痛，起码体力就无端端地败落了下去。病恹恹撑着两只眼晴，坐也不是，站也不是，气焰都比平时矮下三分。痛经有多吓人？桃子曾说，约等于被高跟鞋连踹七下。我总是一边躺在床上，一边想这句话。其实这感觉与击打式的痛法不一样。这是以腹部为中点向四周扩散成的一个气泡，里面装满了发胀的气体，人就躺在这痛的气泡中间；整个身体从腰部裂开，稍一晃荡，上下两截子就就硬生生地瞎磕乱碰，所以这个特殊时期，走起路都是轻飘飘的。

上大学的时候，听到了很多月经的别名，最有趣的就是一个女孩子叫它“小红马”，好像一只顽皮的宠物成日里胡混，却每个月必要返还一趟，把主人狠狠纠缠一番、闹个人仰马翻方才罢休。这样野性难驯的马儿！

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很少在室友面前声张自己的不适了，一个人静静爬到床上去，不声不响地蒙头盖被。宿舍里堆满惨淡的阴影，我听到身体里的痛在跟我说话，一丝丝、一阵阵，不绝如缕。此刻，它是我所要承担的，只属于自己一个人，而被黑影蒙住的世界则是那么遥远。

还记得初中时流行穿白色牛仔裤，每个女孩子都有一次或几次那样的经历，悄悄坐在位子里，等班上所有同学都走光了，才拽着等在边上的死党，叫帮看看自己身后是什么状况。面对可能出现的问题，会用各种暗语来相互提醒，手忙脚乱地遮掩，最害怕的就是被异性发现。女生间的友情由此变得不一般起来。那时，经常是三两个小丫头一脸严肃在低垂的夜幕下行走，十指紧扣，其中一个的书包比旁边人要多垂下来些。她们中间也有过争执，也有过不和，但是并不重要，现在她们正拥有着共同的秘密，并心甘情愿为同伴抵挡住假想中的取笑与冷语。那时候的友谊总是温暖而清淡，能够在长长的夜路挡风遮雨，奈何却禁不起时间的蹉跎。

成长就是这样的过程，家长总是吝于指导，幸好身边有群人跟我一起在摸索。渐渐习惯了各种不适，可疼痛那一关始终都忍受不住。其实早先是不会痛的，只是自己颇为不懂事，在特殊时期不愿意忌口，又极为喜爱在雨中散步，又湿又冷，怠慢了将与我相伴大半生的小红马。都这么多年了，它的怒气还没有发泄完。这么一想，具象化了的疼痛果真变成微型袖珍马，像变小的孙悟空一样在身体里四处乱撞，翻筋斗、竖蜻蜓。而我呢，扶着自己的腰打下这些文字，却着实对它恨不起来。

 

马说，多年前，父亲站在水池边洗菜，刚买的菜叶子里突然掉出一只小蜗牛来。他轻轻把它放在池沿子上，蜗牛跌跌撞撞爬进一条水泥缝里，缩了起来。

那时马正在上大学，努力地学习，却未能找到提高成绩的方法。学校功课其实很清闲，每个学期都会放几个长短不一的假，他总会见缝插针，一逮到假期便急冲冲地坐上火车回家。特别是清明前后，即使翘课也一定要混进潮湿的人群，买票，挤车。每次回到学校，马的唇边都着上一层浅浅的墨，像春天滋生的黑色草簇。尽管如此，他还是嫌自己在家里呆的时间不够长。

马的父亲有极强的时间观念，不仅严于律己，对儿子也是一样的要求。每晚十点钟必上床睡觉，早上会很早起来做早餐，然会叫马起床，自己则出门买菜。一碗不放调料的宽面条，像光滑的纸片溜过舌头，马总是吃得干干净净，虽然学校食堂那些重口味的菜已经磨钝了马的味觉。

刚脱离家长管制的大学生都有几分放浪形骸的劲儿，还有几个能十点钟倒头就睡的？马说，还好了，至少他可以一直躺在那里，吸着床单上熟悉的气味；夜色越来越黑，视力却愈发清晰，等到房间里每一件物品都历历在目，他终于可以沉沉睡去，恍惚间还能听到父亲有节奏的鼻鼾。

父亲洗完菜，关了水，在池边放上一片白菜，正盖在蜗牛栖身的那道裂缝上。过几个小时后站到厨房门口一看，蜗牛正小心翼翼把身子贴在菜叶下面，探出一对时长时短的触角呢。白菜边缘有几处咬噬过的痕迹。父亲脸上出现淡淡笑容，不知不觉站了好一会，直到蜗牛重又回到自己那丁点大的壳子里。

第二天，小了一圈的白菜有点蔫，变成一个熟软的卷子，灰扑扑的叶片上堆着烟一样的银丝，小蜗牛照例不见了。父亲不慌不忙地洗菜、择叶子，按部就班。关了水龙头，仍旧放上一片新买的白菜，并顺手拿开昨天剩下的菜叶。

马的父亲还养茉莉花。房子在一楼，带一个巴掌大的围院，天气好的时候，父亲就把花盆摆到墙角阴凉处。院子的大桶里放着搓洗过的衣服，父亲逐件捞出晒好，晾绳上立起一排整齐的木头夹子。茉莉花在微风中摇曳着淡淡香气，把阳光薰得柔软；湿衣服滴下成串淘气的水珠，滴滴答答舞着轻快的节奏。

有的时候马从学校回来了，就也帮着搭一把手，扫扫地、浇浇花。忙完了，两个人一起坐在亮堂的房间里看书，看着看着就聊起天来。父亲说，楼上一户人出远门，家里失窃了，居然没有人为他们报警，我后来拨了个110，人家一听不关你的事都不愿意出警；父亲说，你上大学后老是有人没事干按我们家门铃，我干脆扯掉了朝北这一面所有的窗帘，我这一辈子从来心无杂尘，不怕别人窥看；父亲说，四盆茉莉花儿摆在院子里，上个月竟叫无聊的人半夜用开水浇死了两盆，真是缺德，太过分了。

大部分时间都是父亲在说话，马偶尔插上几句，劝父亲不要把生活中的小烦恼太放在心里，其实自己早传染上他那忿忿不平的态度了。父亲的话又多又琐碎，混杂成凝滞的语流，听在耳里却是温热的，像一大碗浓稠的家常稀饭。他看上去憔悴多了，深深浅浅的皱纹像一张地图摊在脸上。

然而父亲是不大外出的，这几年里，只在买菜的时候出一趟门，顺便交齐水电等各种生活杂费。他日复一日坐在屋子里，看看阳光，听听雨声，看几页书，听一段电视节目。当然，还有煮不完的饭和打扫不尽的卫生。自从马离开这座小城，青春的气息在这所房子里消失，他便渐渐与周围的世界断了联系。后来马留在大学的城市里工作，事务繁忙，请不到太多的假期，只能每个星期准时给家里打一个电话，偶尔太忙会忘记，父亲必在第二天回拨马的手机。

客厅里挂着黑白照片，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框，望向沉默寡言的老人。时间自顾自地向前走，他早就被抛在后面，早就落伍了。年轻的时候，命运像一只琢磨不透的万花筒，他把眼睛凑上去，看到的却是狰狞的画面。平生爱的、念的，现在陪在身边只有这一间简陋的屋子。也许哪一天，他也会被装裱进某个相框，变作对往昔的纪念，闷在厚厚的玻璃片里仰望尘世。这样可不好，他想，不管怎么说，在与命运的对抗中自己并不是完全的失败者，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，还算得上是一个勇士呢。

水池边的蜗牛在那道裂缝中安家住下了，吃着父亲为它放上的蔬菜，喝着流到脚边的自来水，生活舒适而安静。它渐渐长大了，通体颜色加深，背上的窝也变得大而沉重，扭动身子缩进里面样子笨拙而随意。有时，父亲站在水池边，拧开水龙头，它就一边听着哗哗的流水声一边对着菜叶大快朵颐，不再有避忌。

蜗牛越来越大，不知怎的有一天没有跑出来吃它的菜叶，从此以后，它再也没在那条水泥缝边出现过。父亲说，这只蜗牛长大了，学会跑到外面自己找吃的去了。父亲疲倦的眼中还闪动着希望，而实际上，他心里很清楚地知道，它应该是不声不响地死掉了。

那一年，正是父亲鳏居的第十一个年头。

不愿多叙述，只想尽快遗忘。

而现在，上帝只是随手掷下了骰子，你们便被这命运选中，无法逃离也无法抵抗。你们惊恐地张大了嘴巴，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；你们的身体渐渐抽搐、变冷，飘离了这个叫人爱憎交加的世界；你们被蒙上血迹斑斑的白布，呆滞的眼里还保留着生前所见的最后一缕光，僵硬的面容变作灾难下面一条长长的注解。然后呢，然后不再有你们了，只有物伤其类的我们在长歌当哭。像多恩说的那样，岛屿下的陆地是相连的，我们在你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至爱亲朋，生命的脆弱和易逝让人无能为力。

我们的国家幅员辽阔，人口众多，在这次地震之前我没有机会来认识你们，之后只能通过那一串串黑色的数字来揣测你们。也许再多过几个年头，我本是有机会与你们中的某些人相处交谈的，我也许会喜欢当地人爽利的口音，羡慕悠闲散漫的生活，你们的童年、家庭，风土人情，一一铺展开来看得我目不暇接；或者我不习惯那辣得过分的食物，在颠簸的山路中走得双腿散架，地域差异使我们互不待见对方……现在，这些可能性再也没有了，像被掐灭的烟，我永远不会知道最后一口是什么味道。就这样，我构想着许多不存在的可能性，空有一股热血想为你们倾尽，但是除了捐钱捐物，我可还能为延续你们生命做到其它的？无论怎么祈祷或者祝福，也只是在自我安慰而已，对远方罹难的人们来说不值一文。这正是最让人悲哀的地方。

今天晚上，我特意步行到原来的学校，走在一栋教学楼前面，看着年轻的学生们唧唧喳喳走出了教室，灯火通明的大楼看上去分外沉默——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地方。三年前的某一天早上，里面所有的座位突然呈波浪状摇摆起伏，迟疑中只见一个人猛地踢开门冲出教室，身后跟着蜂拥而出的学生们，像一股洪流涌向楼下的空地，迅速而井然。尚在迷茫中的我也混在其中，忙乱中手里还可笑地攥着一只自动铅笔。震动停止后我们相拥叹惋，所幸没有人员伤亡，但头几秒的惊惧那么黑压压打落下来，黑到人双目失明。这是我遇到的最恐怖的地震经历。

学校的操场上还有几支烛光在闪动，几个男生将它们层层围住，之中的一个握着铲子清理地上的蜡油。这是学生们刚做过“烛光祈祷”的活动，留他们下来打扫场地。这灾难来得太过惊愕，叫人情何以堪，也许在摇曳的烛光中将身边每个同学的面孔看得真真切切，能驱散学生们心中不绝如缕的凉意，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存在吧。剩余的蜡烛只有指头长短了，它们微弱的火苗也照到了我。总有些东西是相通的，是能让人放弃一切争端矛盾而相互扶持的，这希望微渺但是仍在面前的点点烛光中跳跃着。

沿路上，看到的全是贩卖国旗和奥运衫的小摊子，一拨拨的学生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——明天奥运火炬就要来到这个城市了，此刻它正处在沸腾前的蓄势状态，到处充溢着期待与兴奋。也许我在哀痛中耽搁了太长的时间，几天来一直枯坐在电脑前面，为了关注最新的消息反复按着刷新从清晨直到黄昏，面对生机勃勃的人群竟然有些不适应，可心里明明知道他们是对的。且让死者安息吧，我们在世一日，便打起精神好生应对一日，这是心中最后的一点安慰了。

淅淅沥沥下了一星期的雨，今天终于放晴。连忙推窗开门，祛放室内的潮气。

天气怎样是每日醒来挂在眼前的第一个悬疑。从沉沉睡梦回来现实，接下来的一天会遇见什么，呈现怎样的心情，全凭运气，而将醒未醒的那一霎对全局有着决定性的影响。梦中场景自然千变万化，应接不暇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幕可以保留到天明，让人在忙碌之余反复思量。而这天若是晴暖，甫一睁眼，睫畔细薄的金粉立即扑闪着溶化在轻透的阳光中，这开端如此神奇，使我的心也要化成透明的气泡，随意飘飞；但阴天呢，睁开眼什么都没有，一起身踩上青灰色水泥地，按部就班地洗漱吃穿。

最近我写起东西来不太顺手，脑子里一片泥淖。码字时心里明明有股隐隐的旋律，却总是找不准调，径自荒腔走板写下去，一边摁下键盘一边打哆嗦。生活也是一团乱麻，从头到尾浸淫在阴天厚重惨白的云团里。不知谁说的，这种状态叫“失律”，仿佛一个歌手唱得好好的突然就在众目睽睽下低了8度音。

其实阴天听歌蛮好的。不是说音乐是时间性的艺术么，白天的房间里始终是同一种色调，一种发旧的晦暗，失去了明显的时间界限，耳边的歌曲便会稍稍显得凝重一些。我找了很多歌曲来听，从电影原声到八十年代的小调儿，企图以此恢复自身的节奏感。其实每代人都是一样，只在某个特定的年龄段对流行音乐迸发出狂热的兴趣，跟趵突泉似的汩汩冒泡，在空气中大笔涂抹着青春期特有的图案。过了这个阶段立马偃旗息鼓，之后再怎么听都还是青春期挥之不去的余韵，对现有的流行元素毫无兴趣。

于是我越听越往前面去了，开始搜寻94年评的“台湾百佳唱片”。其中有一张娃娃的《四季》，开头三首歌曲实在是惊艳。娃娃这个歌手我以前只听过传唱很广的《漂洋过海来看你》，鼻音很重，一副温婉的小女人模样，没想到这几首歌里却唱出了磅礴和野性。从撩拨的低吟突然过渡到高亢，硬是将阴霾一扫而净，明亮的光芒从唱腔中渗透出来，烟火一样悄悄蹿至半空然后大朵大朵地绽放，满目璀璨。只有多年前丁薇那张《开始》能与之媲美，不过丁薇声音里有清冷的哀伤，又和娃娃及时行乐的痛快不同。

那就一直听下去吧，管它阴晴晨昏，反反复复放着同样的歌，溺死在欢快的节奏里，就像雪盲患者溺死在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