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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5-11
一顶帽子(梦呓般的...)
马路右边依次数过去,是吹笛子的要饭老头儿,卖刺猬塑胶球的年轻人,卖兔子和白鼠的两姐妹,同时烤着十来串羊肉串的男人,推自行车卖鲜花的中年妇女,卖草莓、番茄和黄瓜的乡下女人。我走过去,她说“草莓便宜卖了啊!”,但另一群人走过时她却闭了嘴。
走到底,前面是红灯,人群麋集。对面正在施工,安全道里露出半个跑步的小绿人来,那是交通灯。前几天它还是完全被竹子包住的,从下边走过,红光绿光交替着漏了一地,我还以为上头供着观音,保佑过路人的平安呢,不禁想着这个施工队还挺迷信的。
过马路之前我朝后望了一眼,把这些人再一个个数过去,他们像面貌各异的棋子,信手一撒,便在棋盘生下根了。你永远都可以在傍晚出行的路上找到他们。他们手头的花样永远层出不穷,颜色和形态都饱满。只是那支笛子不上不下的曲调叫人听了难过,现在它幽幽地铺满了整个路口。
对面就是学校了。我总是在吃完晚饭后,绕这里的操场跑几圈。跑步时,自己的身体很沉,头脑却是飘忽忽的,那里面有一篇文章。一篇还没有写出来的文章,但我可以确定它的存在,它的遣词造句,转折处的细节,段落与段落的承接。它完整地存在于某个角落,只是暂时还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。那此时呢,这篇章是属于我还是属于正保管着它的某个神秘人呢?这让我迷惑。
还有很多零散的片段,在夜色中显得透明。它们四处滑落,最后掉进那篇已经完成的文章,给它添油加醋,破坏了原本严整的结构。于是这就成了我个人的东西,神秘人眉头微蹙,他原是为纯粹之美所着迷,因而不能理解这样做的乐趣和所蕴含的痛苦。而我要把自己的经验编织进去,就像在编一顶好看的帽子,把它戴在头上给所有人瞧,这样所有的秘密我都保留不住,我会一贫如洗。
夜暗下去,有别的人在干编织活计。那是一个老太婆,她编着编着打起盹儿来了,栖息在脚下的猫悄悄就把所有成果扯散。这样每次醒来,她都有干不完的活儿,她的猫就有搞不完的破坏。时间的循环回转,黑暗的中世纪,我的《世界著名民间故事大观》,女巫、死神、魔术师和满脑子诡计的聪明人围成一圈开始跳舞。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?购于哪一年?我来到一座花园,五彩斑斓的花朵争相怒放,头顶却仍是涂满油墨的黑色天空。这本书有一个呈U型朝外仰的书脊,它缺失了封底,它的塑封被我扯下,伤痕累累全归因于我。我还记得它的样子,还安安静静躺在头脑中,我向它伸出手去——一双想象之手。
A集合与B集合的映射关系,我读哪一本书都是在读早先的自己。我的小房间彻夜亮着灯,我的窗棂是淡黄的,蒙上绿莹莹的纱窗,窗玻璃上有老式凸点花纹,永远的夏天不需要窗帘,暗红色木头地板最适合坐下来阅读。我抚摸每一页书,我的想象之手穿越千山万水和时间的河流,抚摸每一页封存在原地的影像之书。这影像挥之不去,本雅明写了《驼背小人》,费里尼拍了《阿玛珂德》,总有一双眼睛在打量自己的童年。
画笔涂抹在稿纸上,眼光投射在书本上,足印甩在跑道上。六道轮回。要跑六圈,冒出的汗水才足够,才能消解各种奇形怪状的杂念。接下来呢,又是战争,我从不停歇地跟自己作对。我白天吃得太多,我晚上辗转难眠,我爱的人避不能见,而战火蔓延不绝。有时候一个人也可以是分崩离析的大陆,昏天暗地厮杀。
出门时我双手空空,现在我是负着重量在走了,这重量即是生活。操场上的神秘人你现在请回吧,外边的世界一切井然,但是没有你的容身之处。你要再往前行,无数窗户投下的灯光会让你无所遁形。于是他消失了。
走出学校,左右两边仍然是空荡荡的人行道,被高架桥围住,上面是呼啸而过的车辆。门卫老头儿煞有介事地站着,有人走过,他就斜斜看一眼。既不表态,也没有兴趣,只是斜斜地扔一个眼神过来,像扔一枚硬币那样。这时音乐来了,由远及近,是一个买盗版歌碟的推车,颠簸着一车子九十年代初的货色。声音缠缠绕绕,就地长出妖冶的花儿来。路边的野花呀,你不要采,不要采。
眼前突然生动起来,人们匆匆赶至,灯光重新亮起。每人手上一张长条布,有红白蓝三色塑料的,有暗红色地毯式的,有厚重的方格子的,看上去都很脏,被不约而同铺到地上,踩上几脚。接着大堆的衣服鞋子出现了,各色小配饰小玩具出现了,丝织物和绸带,耳环和玻璃珠。花田一片一片繁盛了,中间挤着爱漂亮的女孩子们,透着夜光看也是桃红柳绿的,满目绚丽。“十五元一件了!”“八元一件了!”一处便宜过一处。人头攒动的夜摊就像妖精的舞会,让人无法拒绝,只好端着舞步跳个没完没了,磨坏的舞鞋将在明早被收集。
轻轻扬起了一阵风,我好容易看见了路边有一棵树,枝叶沙沙作响。于·列那尔在《一个树木的家庭》中的结尾:
“我已经懂得监视流云。
我也已懂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而且,我几乎学会了沉默。”
我想,我也将会是一样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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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19
“在前的将要在后!”
日子已经走到夏季的中心,真热。呆在没有空调的房子里,手臂上挂着湿粘粘的汗气,就差要长出草来了。很快人的头脑也混乱起来,懒洋洋地躺在凉席上做白日梦,仿佛眼前的世界全部经过挤压,变得扁平,轻飘飘地四处乱飞。而自身的一部分已经在蒸发了。
这样的天气若想看书,最好的选择还是传统白话小说,白描,直爽,一根筋看到底不觉烦躁。至于那些情节曲折纠结、思辨深沉厚重的书么,翻一翻都是火上浇油,强打精神移动眼球的话,只怕整个人要拧成一团乱麻了。热浪一但来袭,人便会在超常的耗损中觉察到脆弱与混乱。
《朱丽小姐》的故事就发生在仲夏节之夜,只不过那是瑞典的仲夏,北欧国家应该不似眼下这般灼炙,总要留有一点晓畅的余地来供人发挥自己的情欲。朱丽小姐是戏中的女王,既任性又放纵,把未婚夫当成宠物任意耍弄,谁想却阴沟翻船,败在一个仆人的手里。
人说斯特林堡最著名的八卦就是他的“厌女症”,一生结了三次婚均不得善终。朱丽小姐正是他所讨厌的那种女人,飞扬跋扈,痛恨男人。他让她径自走向死亡,却一反常情给予了极大的同情。朱丽小姐的自杀是那种英雄式的,充满着悲情,却又或多或少有些荒诞:一只苍蝇噎死了一位小姐。
朱丽小姐的悲剧,从小了看,是她本人举止不检点在先,与仆人上床后便从高高在上的地位直线下跌,使她失却了在男人面前一直持有的优越感,从而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;从大了看,因这一事件,小姐与仆人产生了权利的错位,整个家族的体面似乎都在朱丽的手里毁掉了,欲逃走又无处可去,更可悲的是她与这个男仆之间甚至连爱情都没有。男仆是实用主义者,而朱丽小姐是理想主义者,她的自杀正是为了担当自身的羞耻。
男人勾引女人,藉着女人攀向高枝,然后又一同酿下悲剧,这种情节已经屡见不鲜了。而《朱丽小姐》有所不同的是,这个女人无比刚烈,她要求着自己的操控权,一步步勾引男仆,却并不把他当成一个欲火中烧的男人:她以为这是在追求阶级间的平等,骨子里却仍是绝对的女主人。她用女人的小花样控制着仆人,胸腔中装着的却是一颗男人的心。男仆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玩物。
可是,人身上总有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另一副面孔。朱丽是这样,男仆也是这样。朱丽被父母像男孩一样地养大,性别倒错的她从不曾料到会有情欲在身边作祟,然后便一蹶不振,节节败退,她以自己梦中见到的那种方式倒下了。“在我下来之前,在我回到地面之前,永远不得安宁。”这是一个注定要堕落并走投无路的女人,不安分的因素她的血液中流淌。但不得不承认的是,她下坠的姿态何其美好。
“在前的将要在后!”宗教变成了朱丽最后的安慰。一切贵族式的装腔作势在殉难中化为乌有,现实就是如此残酷。这一出戏剧的主题便是贵族的没落以及衰亡。不论如何,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他们的,他们将要一个接一个走向教堂——最后的归宿。有男仆这样的人汲汲钻营,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,最终将从他们手里接过荣耀与地位的大棒,包括擦得亮堂堂的马靴和急雨直下般的门铃声。而朱丽小姐,只是无数踏脚石中的第一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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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17
两个梦
一
他把脊背靠在一半白一半淡绿的墙壁上,神情煞是庄重:“现在没时间了,我要马上赶一班去南京的船,有场面试在那里等着我。”忽尔又蹦一句出来,“要不跟我一起去吧,路上正适合长谈。”
其时已是傍晚,刚离开那栋斑驳掉漆的教学楼,阑珊的夜色就蒙住了双眼。这一场老同学的聚会,各种细节与气氛已经难以琢磨,一转身便消散不见。反反复复回旋的,只有最后那一句话,犹如平地一声惊雷,唤起觉醒的意识。
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。抬眼望去,天边正流动着深浅不一的墨团,像变换不息的画卷,凌乱而有层次感。每一条巷陌都安静地悬着零星灯火,参差交错,整个城市变成找不准方向的迷宫。
二
自己在一所偌大的楼房中四处狂奔,逃避不知谁人的追逐。到处是连绵不断的楼梯台阶在身边紧随,光线也晦暗不清,仿佛一个挣不脱的囚笼在四面投下阴影,我费尽全力上下兜着圈,却怎么都不见边际,着实教人摸不着头脑。醒来后大喘一口气,背上渗出零星的汗珠。
这样令人心悸的场景,隔一段时间就重演一次,那是一道秘密的门槛,立在梦之边缘,乍一踏上即陷入头晕目眩的陷阱中。纵有谁势若疾风动如脱兔,仍然逃不脱自己身后的黑影,而梦中无处不在追逐者,不正是我本人吗?于是一次次焦急地醒来,寻求着现实世界的庇护,在饱食终日中逃避着对自己的严厉质疑。我也不过是普通人中的一个,逼得太紧必然使人心力交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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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14
应怜屐齿印苍苔
经过象山路时,东张突然说,其实现在国内所有的城市看上去也都没什么不同。一样的构建模式,一样的“迅猛发展”,大同小异的街道星罗棋布,尽可以把每一个想像得到的城市名称志于其上,并没有什么不妥。
此时我们一行人刚从八大山人纪念馆归来,离开时下了一场好雨,许久不曾闻到的泥土芬芳纷纷掉落在肩头,似陈年的酒水,惹来一场沉醉。当时走在馆门口的小堤上,我说,其实八大山人跟烟水亭并没有什么区别,明月山跟石门涧也没有什么区别,楼宇高低错落,岩泉飞流直下,太多重复的场景令人麻木到想吐,所以很多年都不曾出门旅行,我实在不是个容易被打动的人。
出行前即已得知馆内并没有八大山人的真迹,陈列物只是些照片和仿制品,所以没作能与那个桀骜不驯画家在此相遇的打算。尽管早在中学的美术课本上,那一挑冷冷的眼神便让我着迷甚久。这么多年的想象中,朱耷的形象始终是一个青箬笠绿蓑衣的道人,偶一摘下斗笠来,只见一双凌厉的斜眼儿一直耷拉到嘴角上。他饲养的猫鸟虫鱼也是同样尊容,不枝不蔓地倚在画卷里,横眉冷对千夫指,凛冽得叫人直打哆嗦。
这样一个八大山人,已然与后人为他盖起的纪念馆割裂了。竹影或暗或明,朱漆若新若陈,溢美之辞泛滥与否,这些都与他没有多大关系。因此我只当自己一身是客,毋要辜负这明亮静美的小庭小户便好。于是,回想起这天的经历来,心中依然是荫凉凉的喜悦。
旧居看去门庭井然,天窗投下整齐的光束,雕栏围簇着繁复的纹样。四处爬满时间的蛛网,已经生根的,便再不能被拂灭。顽皮的小孩们肆意玩闹,尖细的笑声衬得院落更觉空寂。时有导游带着人四处参观。刻板的讲解我是不喜欢的,总要躲得远远才罢。中庭种有亭亭莲叶,径自碧成绿幽幽的丝缎。
旧式的小庭院总让人觉得似曾相识,琴挑西厢就该在这样的地方发生,游园惊梦更是由得与满院花草生死缠绵去。中国式的艳事传奇总免不了一间精致婉转的画堂,只是如今一味寥落了下去。在隔庭相望的窗棂间,数年前过眼的一段文字在脑海中重现,张允和回忆中的父母情深:“我们在苏州的家里,爸爸和大大(妈妈)各有一间书房,中间隔着一个芭蕉院,有时可以看到他们隔窗说话……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的书桌上有一个铜镇尺,上面刻着七个字‘愿作鸳鸯不羡仙’,这一定是爸爸妈妈的共同心愿。”
另一处中庭苔痕满地,像铺在石砖上的青泥,有雨过初霁的潮气儿钻入鼻息。我的凉鞋是平跟,走上去依旧滑碌碌的,鞋边沾上三两株小草,挂着米粒般的花冠。弯下腰看去,鞋印浅浅的,走过之处似比旁的地方浓上一号颜色。好像自己真的一不小心走到诗词里面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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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08
傍晚的小街
从晨晨家出来时天已经阴了,紫色的云团一朵压着一朵,晃起浓墨重彩的波纹。道路纤细而狭长,生长在两旁的樟树却是枝叶分明:氤氲的水气把它们擦亮了,亮成两排绿油油的路灯。其余都不过是些影子,青灰的围墙、墨蓝的路面,倒映着三两个路人,行色匆匆一掠而过。都是影子,从低沉的天空中投射下来,澄澈而又迷离。这条干净的小路,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清脆的足音,好像自己正行走在欢快的小溪流上。
生活区就在前面,灰扑扑的房屋鳞次栉比,一律朝南而立。耳中渐渐灌入喧嚣的市声,也是一浪又一浪欢快地流动着,像一阵微醺的风,把柴米况味吹上每个人的脸庞。正是下班的时间,人们拥簇而行,每张脸上都敞开着一扇小窗户,凝神望去,里面亮着明黄的台灯,照在干净柔软的沙发上,稻米芬芳飘得随处皆是。
路边的店铺一格格分得小小的,好像开在火柴盒里,各色商品一路直堆到头顶,有了它们整条街才变成了活的。有服装布匹店,暗淡的布匹上不厌其烦绘满繁琐的图样,一律站着没有眼珠的塑料模特,像不存在似的存在着;旁边蛋糕店总是芳香扑鼻,金黄色蛋糕张开自己的五朵小瓣,像炸熟了的云块,铺成层层叠叠的宝塔;蔬果店呢,简直就是一间颜料坊,翠生生的菜叶、粉绿的豆荚、紫汪汪的茄子、橙红的胡萝卜,一样样堆在门口的空地上,饱满的身形人见人爱。
还有另外一些摊子,推在小车里头,并不是每天都有,一旦出来了就叫人惊喜连连。比如草编的背包,样子结实,色彩绚丽,被叫卖的女人厚厚一叠挽在手臂上,变作一棵活动的圣诞树,爱美的小姑娘把她围得密密实实,最后每个人都分到了圣诞装饰物的一部分;又或者卖小花鼠小兔子的年轻男人,把它们从笼子里放出来,摆在路边的草丛中喂食,放学经过的孩子们滴溜着大眼睛,一只只捏起来放在手里把玩,间或有谁被咬上一口,哭得哇哇大叫。
这样鲜活灵动的小街,存在于每一个城市,走进它就是走进了枝叶繁茂的生活的密林。它们藏在耸入云端的高楼之下,藏在车水马龙的尘埃背后,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眼前,让人在温暖的颜色和气味中发着呆,遥遥想起曾经离开的那座城市。朝前走出的每一步,好像都踏在了家乡松软的土地上。







